相思树——史铁生的文章。
十岁时,我在一次作文比赛中获得了一等奖。我妈那时候还小,急着给我讲她自己,说她小时候的作文更好。老师甚至不相信这么好的文章会是她写的。“那我可能还不到十岁。”我很失望,故意笑了笑:“也许?什么叫可能还没有?”她解释说我假装根本没注意她,这已经够让她生气的了。但是我承认她很聪明,她是世界上最美丽的女人。她正在给自己做一条蓝白花的裙子。
二十岁,双腿残疾。为了我的腿,我妈的头开始有白头发了。虽然医院已经明确表示我的病目前没有治愈的方法,但是我妈不会放弃。她到处找医生,打听偏方,还花钱买一些奇怪的药给我吃,洗,敷,抽,烧。“别浪费时间了!一点用都没有!”我说。我只想写一部小说,好像可以拯救残疾人。但是我妈还是不死心,直到最后一次我的裤裆被烟烫伤,对于瘫痪病人来说太悬了。后来我妈发现我在写小说。她对我说:“那就好好写。”我能听到她最终对治愈我的腿绝望了,但她抱着新的希望。“你小时候作文不是得过一等奖吗?”她提醒了我。她到处向我借书。雨雪天推着我去看电影,就像过去找医生求偏方一样执着。
三十岁的时候,我发表了我的第一部小说,但是我的母亲已经去世了。几年后,我的另一部小说有幸获奖。我妈妈离开我已经七年了。
(4)获奖后,有很多记者来访,大家都是善意的,认为我不容易。但我只准备了一套词,让我觉得很不爽。我摇着车躲了出去,坐在小公园安静的树林里,心里想:我妈怎么早走了?迷迷糊糊中,我仿佛听到了回答:“她心里苦得很,上帝可怜她,把她叫了回来。”这让我觉得有点安慰,开了眼界。风在树林里吹着。
前几年老街坊提醒我:“去小院子里看看。你妈种的洋槐今年开花了!”我听得心里一阵激动。他还说我家以前住的房子里住着一对年轻夫妇,刚生了个儿子。孩子没有哭也没有闹,只是盯着窗户上的影子。
没想到树还活着。那一年,我妈去劳动局给我找工作。回来的时候在路边挖了一棵新出土的幼苗,以为是含羞草。它长在花盆里,结果是一棵金合欢。母亲从来不喜欢那些东西,但那时她的心思都在别的地方。第二年,洋槐没有发芽,我妈叹了一口气,还是不想扔掉,让它在花盆里长。第三年,合欢树又长出了叶子,枝繁叶茂。妈妈高兴了好多天,觉得这是个好兆头,经常去找它玩,怕再不小心。又是一年,她把洋槐从锅里搬出来,种在窗前的地上。又过了一年,我妈去世了,我们搬出了我妈住的小院。我们太悲伤了,以至于忘记了那棵小树。
与其在外面瞎逛,我觉得还不如看看那棵树。来到老院子,老街坊们还是那么欢迎我。在东屋倒了茶,在西屋点了一支烟,送到我眼前。大家都不知道我获奖的事,也许知道,但觉得不重要;还问我腿,问我有没有正式工作。我问的是光秃秃的洋槐。大家都说每年都开花,长到房子那么高。但是我已经很难再看到了,因为老院里扩建了小厨房,过道狭窄,摇车进不去里面的小院。我后悔两年前没有自己进去看一看。
我告别了老街坊,在街上慢慢走着,摇着车,不急着回家。人有时候就是想一个人呆一会儿。悲伤也变成了享受。
有一天那个孩子长大了,他会想起自己的童年,那些摇曳的树,还有自己的母亲。他将跑去看那棵树。但是他不知道是谁种的树,怎么种的。